燃燈佛所

敦煌 version 2

1.

“亲爱的，请葬我于一个初雪的清晨…”

这里却是连绵阴雨。听不到窗外淅沥的雨打芭蕉声，寒气一如既往着逼进骨头缝里。早晨被口渴叫醒来，坐在床头怔怔的发愣，终于忘记了起床是要去做些什么了。

我记起自己做了个梦。梦里面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宿酒。满屋凌乱。枕头边是半袋吃剩的薯片（我为什么要吃薯片？似乎是我饿了）。检查一下手机，睡前放过两段相声。我喝醉啦。还好，我并没有乱拨号码过去，胡说一通。

媚眼如水，秀发如丝，嫣然顾盼。颦笑之间，城垣倾颓，万里江山一抹而过，英雄气短，唏嘘着一饭三遗屎，心思飞到一比百万比例尺地图上几十厘米外的地方。

战马嘶鸣，残月如刀，刃锋清冷，浸在夜色重重中了。杀气不再。千百年的怨念纠缠在清晨兀地清醒坐起瞬间。佳人回眸，神秘一笑。便有沙场醉卧。葡萄美酒盈杯，高举齐眉，李广不封也罢，若是美人膝可枕，何暇南面百城？

终于想起，自己是渴醒了。需要喝水。

2.

莫高窟北有大片大片的洞窟。画师们千里辗转至此，于漫漫黄沙中安顿下来，择处同样贫瘠的洞窟而居。自此万劫不复。青灯黄卷，一盏油灯彻夜不休，在崖壁上一刀一凿刻画着风尘的形状。渴时喝水，饿了啃馕。在这滚滚黄沙中，漫天风沙扬起了又湮去。如是者三。洞窟深处诵经之声隐隐不灭。在敦煌，人们如蝼蚁般低贱，佛祖垂手柔坐。拈花一笑，便有芳华流转。时间自此停滞，霎那于是便成永恒。

佝偻，驼背，视力被昏暗油灯侵蚀得黯淡而无神，因严重的营养不良而面无血色。不知汉，无论魏晋。不再为凡尘俗事而心有羁绊。只是以刻刀为笔，岩壁为卷，耐心着梳理心头那一缕乱麻，在世界尽头细细雕刻你的模样。生命垂垂老去，直至草席裹尸而出，意识明灭的最后一个瞬间，会不会想到，入这敦煌之前，地图上这几十厘米之外家乡的她？

3．

崖壁上有佛祖垂手而坐。拈花一笑，芳华流转，世上千载流过。美人媚眼如水，秀发如丝般盘瀑开来，在红灯青帐中燕语呢喃，柔情汩汩不绝如缕，献给她的他。断肠人远遁天涯，毕其一生用刻刀反复吟咏、描画着的，其实不过是爱情。浸在这佛像的每一刀，每一笔。冷峻。无言。滚滚黄沙中，你的模样屹立千年不滅。听任白云苍狗，万世悠悠，供后人驻足，流连，凭吊，去感叹那些最终战胜了时间的平凡。

4.

总是会想起敦煌。我在漫天黄沙中静静抚摸你的脸，于是忘了三十功名的尘和土。身影空阔而寂寥，慢慢变老，死去。当我草席裹卷而出，在阵阵颂经声中化为一捧黄土时，亲爱的，请葬我于一个初雪的清晨。请在每一年桃花开放的清晨踏歌而来，让我作为世间最美丽的情人，披着大红的盖头出嫁。

2010年1月10日。行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