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
Written by simon on August 2, 2008 – 12:42 am1
家里的第一台电视机买于约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出生一阵子。一家三口住在部队大院的青年干部宿舍。记忆中那是栋阴暗的红砖筒子楼,高大结实而陈旧。我会跌跌撞撞的跑上几步,会咿咿呀呀的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内向而羞涩着一言不发。楼道里有户人家姓张,是爸爸的战友+同事+老乡,他家里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节目的咿咿呀呀随着哗哗的杂音飘在楼道里,对那个年纪的我构成多大的诱惑阿。
妈总是向我描述我在那个年纪时候的样子:睁着大眼睛静静望着妈,扯她的裤管,支吾着问我能不能去张叔叔家看会电视。妈妈若是点头,我再哒哒走到张叔叔家门口,敲敲门──其实只是敲门框,那时只要家里有人在,家家户户都是不关门的,只会有个帘子挂在门口,挡挡光线,象征性的表示这是私人领地──怯生生地问主人可不可以进屋看会电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进屋,搬个小凳在电视机前规规矩矩坐好,看那些其实似懂非懂的节目。从不多看:妈妈说在别人家呆久了会招人烦的。便起身,用最大的礼貌谢过叔叔阿姨,转身回家。
有时妈不在家,顺着楼道飘过来的电视节目声音的诱惑又实在太大,我会瞧瞧跑到张叔叔家门口,躲在外面,顺着门缝努力向里伸脖子,张望向电视机。被张叔叔张阿姨发现了,会热情招呼我进屋去看,而我每次都像干了坏事的小偷被当场逮住一样,红着脸扭头就往家里跑,心虚得很──妈对我说过,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不要。而且,妈没同意我去看电视。
2
爸妈决定为我买台电视机。他们发现那电盒子对这个小家伙有如此大的魔力。他们想给他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不用怯生生央求任何人,似懂非懂地体会着自卑。
和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家庭一样,我们家也是一穷二白。父亲娶母亲回家的全部成本是一套部队的单位宿舍,一张行军床,两条被褥,和靠单位介绍信才从银行提前取出来的一百块钱死期存折。爸妈勒紧裤带存钱,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去银行存下一个人的六十多块,花另一个人的六十多块。存折里的数字就这么缓慢但稳定的增长着。终于有一天,当数字变成四位数的时候,妈妈关上门,兴奋地一把把我抱起来亲了又亲,叫阿跳阿,对着爸爸嚷:老朱阿老朱,我们有一千块钱了!我们好有钱阿!
不买便罢,要买就买最好的。不让儿子觉得委屈。攒够了一千六百四十六块,十块五块一块元角分的装了鼓鼓一大行军包,去商店搬了最大的电视机回来:二十一寸,彩色的。摸着我的头:儿子,不用再去别人家看电视了。咱自己家有,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3
二十年后,沈阳,新家。妈妈坐在崭新的木床上直拍大腿:老朱阿老朱阿!我这辈子辛辛苦苦攒的那么点钱都让你花光啦!!!
爸爸嘿嘿地笑着,扭过头冲我直挤眼睛:我和你妈逛家具市场,你妈看见一件就喜欢得不得了,一看价格单,放下来就继续往前走。我没管那套,你妈相中哪些,我就直接下单统统给买回来了。
爸妈结婚的第十八个年头,爸爸转业回地方,来到沈阳,一切从零重新开始。第二十三个年头,一千六百四十六块的第一台电视机终于贡献出最后一丝余热,寿终正寝了。妈妈依依不舍把它留给了部队学习电器的小战士。第二十三个年头,爸转业回沈阳第五年,终于有了第一套完全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房子。妈每天都要仔仔细细把百二平的房子擦个遍,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二十七年前,新婚之夜,爸抱着妈对她说:”我这辈子当不了大官,发不了大财,但也肯定出不了大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咱就踏踏实实过日子,赚一分花一分,赚一块花一块,不会比任何人过得差。面包会有的,粮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二十多年后,他们当年那个内向敏感和略有自卑的儿子,和父辈一样离家千里在外闯荡,不必仰人鼻息,虽辛苦却努力而有尊严的活着。会经常想起那台电视机来,想起爸爸妈妈总挂在嘴边的话。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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