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灯笼高高挂》脸谱
Written by simon on June 18, 2008 – 6:00 pm1.老大
老大是正室,年老色衰已经很久不受老爷宠幸了。不过一则因为她的正室身份,二则她为老爷生了一个男丁,长男,地位稳固,因此对妾们彼此的争风吃醋漠然视之,终日念佛诵经超脱于矛盾漩涡之外。但老大的责任缺失在于,老爷之外她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长,钳制、协理家务事,调息小妾们、婢女们的矛盾冲突都是她必须做到的事。却因为老大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视几位妾和婢女大吵大闹,老大的懦弱无能使得这个家一团糟。“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其实成了一块抹布,需要它、搬出它来于己有利的时候就挂在嘴边,否则就干脆坐视不理。按照陈家的老规矩,午饭后应该有老爷和几位太太共同坐在饭厅里吃,前晚老爷睡在老四的床上,老四拿出所谓女大学生的傻劲来说要把菜拿到房间里来单独吃,隐隐有霸占老爷之义。老爷允了。这时候三位等候在饭厅里的姨太太得知此事,老大只是嘟哝了一句“祖上以前可没这规矩阿”,便闭口不再多说。厅四周墙上挂满陈家先人官服盛装的画像。在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和老爷的一时兴起之间,老大丢掉那块抹布而终究不敢忤逆了老爷的意。在一个这种的传统大家庭中,维系和穆关系纽带的关键就是尊卑等级秩序,老大应该维系自己一言九鼎的权威来震住这个家的上上下下,这是维系正常人伦纲常的关键环节之一,譬如煞煞新嫁姨太太的威风,告诉她进了这个家门就该听老爷和大太太的话,不得造次。而大太太自四太太第一次拜见的时候起就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是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权力和义务,只是手拨念珠喃喃的说“作孽呀”便不再多说话。
2.老二
老二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典型的中国人脸谱形象之一。在她出场的戏份中,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表里如一的。仔细砸摸都可以品出截然不同的深意来。大太太对老二构不成威胁,年轻貌美的老三进门后则使得两房太太的矛盾冲突激化了。竞争的关键之一在于谁能为陈家先延续香火。老二机关算尽还是落败了,比老三晚生了三个小时,并且还是个女孩,又因为年渐老色渐衰,怀孕时图快而请人催产致使撕裂了阴道,失去了老爷的宠幸。于是改学按摩推拿来试图挽回败局。收效不大。老四的入嫁成了她的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不得不承认她成功的抓住了这次机会扭转败局反败为胜。她竭力拉拢刚入陈府、对陈家上上下下还无了解的老四,挑拨起她与老三的矛盾以求渔翁得利,再利用老四的酒后真言一举彻底打垮老三,达到了她绝地大反攻的目的。没有儿子、年华老去、阴道撕裂而无法给老爷以性满足等等劣势都被她克服了,只需挑拨矛盾制造冲突便可稳坐其位,其政治智慧之高和操纵他人于鼓掌之见的手腕总让我想起了我朝的开国太祖。看看她是怎样利用手头这几枚棋子的:先是表面上笼络老四,利用老四和老三的对立,施以巧舌和恩惠以博得老四的好感(老三深知老二为人,戒心很重,老二无法直接对老三下手);再安插一心想做四太太的丫环伺候老四作卧底,利用丫环扶正成妾的心里挑拨起丫环和老四的矛盾,让老四始终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中,终于在一夜精神崩溃吐出老三出去私会情人的秘密;再令丫环偷偷翻老四的嫁妆箱子,找到老四亡父留下的遗物──一只笛子,交给老爷献宠以打击老四在老爷心中的地位:笛子形状类似男人的阳具,是男人的象征,而在这个陈家大院中,唯一具有男性标志的只能是老爷一个人,这个笛子不管是老四父亲的遗物,还是某个男大学生馈赠的,都足够老爷对她产生疑心;对丫环的收买手段则和对老四的类似,挑拨她对老四的怨恨以求渔利:四太太的位置本来是你的,她的到来毁了你的美梦,你恨她吧云云,甚至帮她扎草人绣上老四的名字,让丫环诅咒老四。丫环果然俯首贴耳从命,更帮助老二搞到了扳倒老四的关键证据:一条带着经血的内裤戳破了老四假称怀孕的谎言,大怒之下的老爷给了她封灯的惩罚,守活寡。老四在重重打击之下精神濒临崩溃,酒醉吐露出老三和别人私通的秘密,令老三死无葬身之地。丫头这枚棋子也由老二用过即弃:老四违背了诺言,在丫头供出老二是幕后主使者的情况下,仍然为了杀鸡给猴看,把丫头私自点上的灯笼扯出来给大家看。按照陈家的老规矩(这时候老规矩终于又派上用场了),丫环受到处罚直至冻死。老二始终没有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3.老三
老三是个唱戏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新嫁入陈家便卷入与老二斗法的漩涡之中。人便有些刁蛮和不讲理。但老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至少不像老二那样阴阳两套的背地里整人。她是公开的、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并至少是旗帜鲜明的与其他几位情敌斗法以争宠,还有点西方所谓“费厄泼赖”精神。所以一方面老三会和老二老四闹得水火不容,另一方面老四遭到封灯处罚并成了道地的弱者之后,会带着同情心去见她,讲出关于老二的真相来,甚至承认她与高医生的通奸。老三的问题在于,长袖善舞,一生演戏作假给别人看,自己却过于真诚,不善于将自己的真诚隐蔽起来以自保。自我保护的本能连动物都会,可是老三一方面真诚和不善掩饰,另一方面缺乏看人识人的眼光,甚至轻易相信了老四这个基本上是废物的女人,没料到这个看来很有教养文化和主见的洋学生竟然会嘴巴如此不牢。真诚和真性情是个好品德,然而缺乏识人看人的眼光,使她的自我保护能力几乎降至零,终于被敌人一举攻破,身死陈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死反而是个解脱。终于不用再卷进尔虞我诈当中了,在另一个世界中她得以尽情歌唱、尽情抒发自己的真性情。把苦难留在世间的陈家,像她身死后留下的三太太宅中数不清的京剧脸谱,每个人都只能这样躲在张张面具后面言不由衷的活着。红彤彤亮堂堂的房间内脸谱狰狞邪恶,留声机中传出三太太的靡靡之音,诉说着人世的苦难。
4.老四
老四是我在该剧中最讨厌的一个角色。父亲是茶叶商,后破产去世,家里仅有一继母。她不受继母待见(看她嫁入陈家后的所作所为便可知晓,她肯定和继母闹得很僵),又失去了经济支撑,只得中断读了半年的大学学业,按继母之命远嫁陈家作妾,全部嫁妆只有一只皮箱。这样嫁女,一反应出继母对她的极度不喜和厌恶,二预示了她在陈家的日后境况:一没有雄厚的娘家势力在背后撑腰──嫁妆单薄,没有娘家人敲锣打鼓红轿送来,没有按照习俗带(在闺房时就一直服侍在侧的)娘家使唤丫头来,在陈家这个资本雄厚的地方,门不当户不对,未入陈家门便已经处于不利地位。即便如此,第二,她又放不下千金大小姐、城里洋学生的臭架子,明明家道中落一贫如洗,明明大学只上了半年便被迫辍学,到了夫家的身份也只是个妾,在长幼有别尊卑有序的传统家庭秩序中,她应当做到的侍奉夫君,恭敬正室偏房,理顺关系等等全都没有做到(甚至干脆就没想去做),便开始大小姐脾气和学生娃的幼稚了。她甫一进陈家做的两件事就标明这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人。
一是在陈家门口,见到坐在地上洗衣服的丫环,半年大学教育的熏陶让她按照自由平等的口号也坐下来帮她洗,丫环得知她就是新来的四太太后愤然变了脸色,一把夺回洗了一半的衣服说“你就是那个四太太”。她的反应是一愣,随即睚眦必报的回复:“对,我就是那个四太太”。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在随后得知这个丫环就是服侍自己的人之后,更加傲慢和轻蔑,鄙夷之情全写在脸上。在老四身上,平等也不过是假平等,她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不过是粗通皮毛,并没有成为改变了她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基本信条,骨子里还只是个气量狭促和睚眦必报的旧式小人形象,读过半年书也不过是装饰,就像她穿进陈家的那套女学生服一样,不过是一张皮,徒有其表,骨子里还是个俗不可耐的小人。否则当一以贯之,要么进门前帮丫头洗衣服,进门后用那套平等理念来对待她,搞清楚素来无冤无仇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愤恨,再想办法解决──以丫头那种执拗性格未必不会被她感化,这样至少也不会心甘情愿充当老二的眼线,把自己的主人──四太太往死里整;要么就打进门前就把旧式大小姐的架子作足,别洗衣服,直接呼喝丫环来把行李搬进去,从此把这个下人一脚踩在身下永远别让她再抬起头来,再小心经营好自己的隐私免得小丫环泄漏、知悉于己不利的事请。可是这两点她都没做到,偏偏选了器量最狭小、最睚眦必报的方式:而且更关键的是,对方只是个使唤佣人而自己是个太太,这么对待下人很失身份,更显露出她的不成熟来。自己并没有一个持之以恒的做事原则和方法,反而是变来变去喜怒无常,也就始终都被别人牵着鼻子,作没有抵抗能力的木偶任人摆布了。
二是入陈家第二日,按老规矩拜见前三位姨太太时,本是个绝佳的了解陈府上上下下底细的好机会。可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老大漠不关心,老三拒不接见,老二表面上的热情客套让她很快就上了迷魂汤的道儿,和盘托出自己的几乎全部老底:家败父亡无以为继,为继母所不喜,遂被远嫁至此。自我保护意识如此匮乏,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让老谋深算的老二探得虚实:此人娘家势力单薄,无甚背景嫁入陈家,人又单纯简单容易上当,心机很浅,不仅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更适合加以利用成为打压老三的一张好牌。而老四本身对此毫无知觉。甚至又会采取很极端的手段来切断自己的一切退路:老爷在自己房间度过一晚后,自己便恃宠而骄,非要破坏“老祖宗的规矩”,要把饭菜端到房间里来,自己和老爷两个人吃,而不管其他三位太太。在新入陈家,娘家无权无势、自己又没有生儿子,地位如此不稳固的情况下贸然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瞬间将自己放在与其他全部三个太太为敌的立场上,未免太过鲁莽和不成熟。其他太太自然会以此为宣战讯号,分别对她展开还击。这就预示了她日后的悲惨命运来了。
家境破败不是她的错。这是她的劣势,入了陈家必定会遭受挫折。人换了个陌生环境都会如此。可她的反应就更加不明智了,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和私底下的贴身丫头势如水火,和几位长房太太明争暗斗学不会藏住锋芒,对老爷也不懂服侍,摆谱端架子,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父亲的掌上明珠或大学里的风云人物一般,娇宠溺爱惯了,还以为陈府上下也会把她像祖宗一样供着。相比之下老三尚且懂得在陈府中利用自己的特殊优势,可以咿咿呀呀唱老爷喜欢的曲子来争宠。在这陈府中这是她的突出优势,老三善于抓住并利用这点独一无二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与之相比,老四的洋学生身份优势可有体现?她根本就没想到这点。只是自顾自的作怨妇,埋怨陈家的不周,命运的不公,坐等天上掉馅饼而不得,不晓得机会是要努力去争取的,虽不致于如老二那样心黑手毒,但像老三一般明明白白地竞争着争宠也作不来。新式大学欧风美雨的熏陶之于她全然无用。
5.
情况就愈加恶劣到一发不可收拾。在陈府上下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角色:老爷是主宰者,明摆着是在利用几个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来充分驾驭她们每一个人,以为自己谋好处,所以他常常故意表面上纵容溺爱某位姨太太,甚至私自宠幸丫头,以激起、维系这种醋意。他并不真心爱着任何一个女人(事实上从四位姨太太的表现来看,她们中的任何一位也都不值得男人真心去爱),在他眼中她们不过是供自己泄欲的玩物和延续香火传宗接代的工具。
老大明白这陈府的上上下下,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摆设,给外面的人知道陈家正室尚在且一切都好,她已经年老色衰无法再利用性满足来向老爷邀功了。但正妻的身份和育有一子的事实使得她的地位稳固无虞,所以本无责任感的她超然于物外,只做好自己这枚棋子的分内之事──做一个正室的摆设既可。几位妻妾间的勾心斗角不会有损她的利益,她也懒得费心费力去管。
老二明白自己年华已老,老爷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她作为性工具的作用已经无比淡化,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育有一子才不会失势。在与老三的生子大战中全面惨败后她并不放弃,随时准备着卷土重来再怀上一次,以按摩为突破口挽留老爷在这里过夜,并抓住每一次机会恳求老爷再给她怀孕的机会;同时不惜一切代价拆对手老三的台,以将老爷的心从老三那边向回拽。在老四来了之后,她明白就算老三失宠,老爷也不可能再向她那里寻求性满足了,轮不到她自己,便以无甚心机但心高气傲的老四为棋子,挑拨她和老三的矛盾,老四欣然上钩,老二顺利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再以丫头为棋子暗中整老四,免得放任老四壮大羽翼之后比老三还难对付,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
老三明白自己这枚棋子最大的优势在哪:她比老大老二年轻娇嫩,唱的好曲,这些都是老大老二所不及;她生了个男娃,更把老二比了下去,风光无限。但是新来的更加年轻漂亮,又有文化,老三自知比不上她,便更加突出自己的优势──唱戏──而笼络老爷,同时暗会高医生满足自己的欲望。
只有老四作了棋子而不自知,自以为个性十足谁也瞧不上,终被人利用,自己也落得惨惨凄凄。一不能适应环境,不知道如何应付从千金小姐、城里女大学生到扫地出门仓皇嫁入陈家作妾的巨大落差,不知道只有主动求变才能得生,还是死死抓住老教条不放不知道变通。二是化解危机的能力太差,只是毫无原则的任性胡闹,做事无法贯彻始终并且缺乏明确的目的性。三是求生自保的本能低,对贴身丫环这样危险的人物都没有警惕性;还出尔反尔,明明允诺丫头说出幕后黑手是谁就放过她,在得到答案之后还是亲手把丫头送上了死路;亡父的笛子也应当主动向老爷交代以免老爷心存疑虑;最起码也要在面子上给予三位大姐以足够的尊重并尽量远离老二老三争斗的漩涡。。。这一切她都做不到,只能生生沦为被人利用的棋子但不自知,助纣为虐害死了自己的丫环和老三,自己终日装疯卖傻便是她经历这一切之后学到的求生自保的最后一招了。只是那套学生服她还终日穿着,作了那么多恶之后还在心里倔强地认为她不该属于这里,她还是那个千金大小姐、城里女大学生,证明她根本认识不到今日之境地主要怪她自己,反而是责怪命运对她不公了。
陈宅顶楼的小阁楼就是整个大环境的象征,不仅仅是陈宅,更是我们所处的整个世界:它高高在上,冷漠着看着一拨拨人走进陈宅,再以不同的方式互相斫丧,终于同归入沉寂。陈家这方圆几里就是她们一切活动的中心,在这大的框架内她们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一旦有人破坏了最根本的游戏规则,从而对高高在上的整个权威制度造成根本性威胁的时候,如老三的不忠偷情,等待她的就是被扼死在这阁楼之上的命运。阁楼象征着这冷冰冰且残酷的秩序,威严凛然不可侵犯,将一切个性镕没在一团黑暗之中。
2008年4月28日草拟,6月18日二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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