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Written by simon on June 9, 2008 – 5:13 pm小时候读书很快。大抵是那时所读多为小说、杂文的缘故,捧着本书刷刷刷刷很快就翻完了,生吞活剥地咽下去许多大部头──那时候很傻很天真,真的相信书中所说,古人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而自懂事时起又是在老师和长辈们”老朱家儿子非常聪明“的盛赞中长大,觉得古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没问题。在辽东相对闭塞落后的大山沟里坐井观天,发现难觅敌手,不免飘飘然起来,私下里以“天资聪颖悟性奇佳”自居,读书也似玩乐般东一榔头西一镐,不成体系地零乱散落在不同领域中,也仅仅是囫囵吞枣不知其所以然的浅尝辄止,仿佛自己就是个智商高的天才儿童,可以优哉游哉的信手翻书,照样会有所作为一般。
儿时的盲目自大心态和糟糕的读书习惯让我至今深受其害。中学时需要扎扎实实背诵、熟悉和领会的数学公式,我只是粗略的看看,觉得“这东西我懂”,就不再去理会它。课后习题也很少能耐住性子全部做完:什么嘛,不过是一个公式把不同的数字代进去求得数嘛!所以公式学得快忘得也快,很难将之牢牢记住,计算时也长长会因漫不经心而犯下小数点移位等常识性错误。这个坏习惯使我的数学一直比较糟,直到读了研究生,经由Samuelson经典教材的启蒙开始对经济学有了浓厚的兴趣,但望着Varian中级微观种的公式一筹莫展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错来。遂比别人晚了几拍奋起直追,艰难地补实早年麻痹大意欠下的债,耗时耗力。
就文史哲而言,那时又过于激进和盲目,自小受到意识形态化了的教育体系的宣传鼓动,觉得老祖宗的东西都是腐朽落后和反动的,已经被时代所淘汰,笃信西方的、现代的思想体系,旧学的根底和基础不甚牢固。上了大学,看班上同学有一个算一个,程度水准也不过尔尔,浅鄙可笑到足以忽略不计,也就没有念头和动力在国学上多下功夫,转头去看西边的东东去了。几年后坐下来细忖,当时浮躁和功利的读书心态真有些可怕:以为读了几本翻译成中文的“西方”现代小说,可以和别人谈谈弗洛伊德叔本华就是西化了的知识分子了,就可以脱亚入欧似的登其堂奥和金发碧眼的家伙们平起平坐了。直到无比艰辛地啃Aristotle才知道,肇始自古希腊、罗马和Judeo-Christian两大源头的两千余年一脉相承的体系自有其博大精深之义,独立于东方思想世界之外,绝非我这样的异族小青年用区区几年光阴就可以一举囊括了的。西方的精髓难促得,自己老祖宗的东西又丢得一干二净,目之为腐朽落后的封建残渣余孽(不客气的说,这方面我们的教育体系要付很大的责任),不屑于捡起来。西不着东不靠,人丢了自我认同,开始体会到人生的空虚压抑无所适从;族群丢了自我认同,普遍有效的道德标准和行为准则四分五裂,凝聚力和危机下的反抗力不再,开始物欲横流、拜金至上,压抑着每一个人。
所以还是得回到传统中去,翻老祖宗的故纸堆,求立德立言立功。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无知:二十四史,十三经,楚辞诗词曲笔记体小说,我所了解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记。那么我这么多年究竟在干些什么?自诩聪明好学下来,二十多岁了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无知,赧然。
聪明反被聪明误。以智商沾沾自喜,反忘记了苦功夫才是首要之务。其实一点都不聪明,就是个笨的不能再笨的笨蛋。于是放慢读书速度,不再将读书作为一个炫耀的资本,每一行每一段每一页细细研读,学会与千年时空中的不同作者打交道,揣摩言外之意韵味之旨。读书之于我不再是轻松闲适的休憩,而是痛苦着艰辛着的播种过程,不问何时才能收获,只是耐心地读,耐心地写,扭转车辙,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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