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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男人当如袁世卿
然后就是胸头肿胀,阴郁的悲伤。
时代的癫狂终究会吞没每一个人,用它无可逆转的疯乱去彻底抹杀前朝往事的一切一切,从肉体到精神。问题已经不在于人们是否有足够的“理性”可以“预知”细微的变化和风向,从而去提前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前清遗老的大太监不能,口口声声是人就得听戏的戏院经理不能,袁四爷不能,没有谁。政治的风暴仅仅是出于否定而否定,仅仅是为了一己之利而彻底掀翻一切秩序,在这样的架构之下,完卵永远不可能存在。动荡之下,小楼只能在一块砖头下碰得头破血流,大汗淋漓着承认”我不是霸王“。哪怕他曾经那么积极的向每一个权势靠拢,所被赐予的结局也不过如此:肉体的存在勉微的延续着,但他无力保护菊仙,大庭广众之下批判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爱人,将她送上毁灭的绞架;五步七步的纠结之下,也只能葬送虞姬的艺术乃至生命。背叛与被背叛,生存和毁灭,纠结到一场”不疯魔不成活“的大戏之下,越来越像滑稽小丑的一场闹剧。清、民国、日据时代、解放后,无论单从哪个时代来看,小楼所作所为都严格符合那个时代”明哲保身“之人的理性最优选择:示弱,服输,改造,积极的用改变来巴结权贵的欢欣,似乎这样就可以活着了。
然后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这样的男人终究成为不了霸王,没办法横刀立马纵吞天下,无法保护依附在身边的所有人,卑微渺小的存在之下,尊严和道德被抹消到不值一晒,也终于连带着被剥夺了做人的权利,陷入跳梁小丑的境地。
所谓“成活”的“疯魔”,如果是指坚持遵从自己的理想和价值观,纵然世事迁移也不改初衷的话,至少会赢得尊严和价值,如CHIVAS广告词所说的一样,活得痛快。所以,《霸王别姬》里仅有的两个半男人,一个是菊仙,那个为了小楼甘心为自己赎身,从此死心塌地跟在霸王身边的妓女,一个是戏如人生的痴狂者程蝶衣,自从说了一句“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之后,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疯魔着遵从自己内心的道德律令,做表里如一的真的男人。哪怕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也终究赢得人们应该有的尊重和同情。
然后,剩下的半个男人,袁世卿袁四爷,是我在整个《霸王别姬》里最欣赏也喜欢的角色了。这个混世魔王有着自己的道德操守和良心底线,为了达成一个目标可以不择手段,阴毒招数用尽。但是他从来都不会昧着自己的良心做事。他真的懂戏里戏外虞姬的人生和美学价值,真心真意做虞姬最大的fans,会为了他打点一切,再耐心的一点点接近蝶衣,等着蝶衣去接受他四爷这个猥琐卑微的大人物。哪怕他从来不曾真正得到过程蝶衣的心——四爷从始至终都深切的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并不在意。他要的是虞姬,是蝶衣扮演的虞姬,而有了虞姬,他就已经满足了。所以他可以很卑微的讨好蝶衣,再用予取予求的方式占有蝶衣,尽管多么短暂和不堪,再用自己的一生去呵护照顾蝶衣——因为他是虞姬。至于死,又如何呢?轰轰烈烈的批判大会上,袁四爷那样的人物,照样被时代钉上“死路一条”的烙印,低下头颅,被推推搡搡送上了黄泉路。可是那又如何?尔曹身与名俱烈,在那个疯狂到可笑的时代里,有此下场的又何止他袁世卿一个?至少他轰轰烈烈过,至少他表里如一的做了几十年袁世卿,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再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呵护他拥有着的一切,凛然威然,细想起来,才真的是值得艳羡的人生。君子当有此境界,当有临危不乱大度镇定的风范,富贵潦倒均泰然处之,只是追求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哪怕明天江山易色天地错位,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潇洒明丽的,其实也就足够。
袁世卿会在第一次见了蝶衣的《虞姬》后便心生喜爱,出手阔绰,一套完全配得起当世虞姬的圈套珍珠钻石头面赠送美人,在袁四爷看来,这值:“有那么两三刻,我有些恍惚,觉得虞姬再世了”。与小楼的首次交锋被风头正劲的霸王揶揄,霸王当走五步七步?不恼,不怒,凛然大风大浪下毫不动容的巨擘范儿,转身,告辞。再送蝶衣一把宝剑,宝剑赠佳人,哪怕她虞姬并不是他袁世卿的,而是霸王的,哪怕他明知这宝剑会由蝶衣转赠给他的霸王小楼,可是这又如何?他得到的是一场恍惚中霎那片刻的虞姬,镜花水月之下,霎那竟然已为永恒。“这双翎子,是从活雉鸡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当真是难得”。君子也好,小人也罢,有所求有所欲者,却并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甘愿冒天下之不韪,用尽残酷惨烈的手段如生生拔取这几根羽翎相赠的魄力和手腕,倒才是真的君子。更何况有所求有所不求,他真心爱着的是虞姬,着迷于舞台上虞姬的一颦一笑婉转芳华,除此之外并不贪心,不多有他求,倒也是更加难得的君子之风。所以他痴迷于蝶衣,公然追求蝶衣,却不图完全占有蝶衣——或者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只是个凡夫俗子小人,并不想做霸王。市井之人的狂妄可以让他说出“此剑是张府败落时费了大周折弄到手的”的话,但更会在宝剑送佳人时说上“你我之间不言钱字,那个字眼实在不雅”的更狂妄话,大雅大俗之间,更透出久居市井但心高傲物,绝不以尘俗之物为羁绊的透彻和敞亮。所以我丝毫不怀疑他日江山易主,袁四爷已今非昔比之日尚能从容间继续狂傲着问小楼一句“霸王回营见虞姬,到底是该走五步还是走七步”,终结多年前小楼揶揄的一箭之仇;或者是在五花大绑挂着死刑囚牌,在声势震天的批斗声中押赴刑场,哪怕低着头,也毫不掩高贵和狂傲气质的表现。骨子里的明净澄澈,绝非小楼的假霸王之境界所能及。
然后我在想,袁四爷其实终其一生也做不了虞姬。但比之段小楼,他袁世卿才是程蝶衣的归宿。只是蝶衣已经永远不可能认识到这一点。
做男人当如袁世卿。
